历史的蜕变之旅：德国人是如何将教堂与博物馆结合的改造？

从瓦尔拉夫-里夏茨博物馆出来，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景点。这个景点门票8欧，只在除周二外的每天下午12:00-17:00开放。由于它未包含在科隆博物馆通卡内，知名度也不是特别高，估计被很多游客直接略掉了。我也是在做旅游攻略时无意间发现这个宝藏的，一方面因为它距离瓦尔拉夫-里夏茨博物馆非常近，更重要的它是一个将最古老的教堂与最现代的博物馆完美融合的典范，无论建筑外观还是内部展品都充满了这种古今对话的特色。这个景点就是科隆的柯伦巴艺术博物馆。

顺着瓦尔拉夫-里夏茨博物馆门口的街道向西走约五分钟就能看到一座下方为哥特式教堂遗迹、上方带许多密孔的灰砖现代建筑。这个地方曾是科隆最大的教区教堂之一，在公元980年就已被提及的圣柯伦巴教堂。最初为一座罗曼式建筑，经过多次改建，在15世纪扩建为五通道的大型厅堂式晚期哥特教堂。1943年，教堂在空袭中几乎全被炸毁，只剩下残垣断壁和少量雕塑遗迹。1947年德国建筑家和雕塑家戈特弗里德·伯姆（Gottfried Böhm，1920-2021）受委托在废墟中重建了一座小教堂，由于原址内残存了一尊圣母子像，这个新建的教堂就被称为“废墟中的圣母教堂”。

从柯伦巴艺术博物馆大楼南侧靠西的一个小门可以直接进入这座小教堂，无需门票。

门口右上方有尊母熊雕像。相传桑斯的柯伦巴（St Kolumba von Sens，257-273）因拒绝嫁给残害基督徒的罗马皇帝奥勒良（Aurelian，214-275）之子而殉道，被天主教会封圣。传说她在狱中受母熊保护才免遭强奸，因此戈特弗里德·伯姆创作了这尊母熊雕像守护在门口。

教堂不大，祭坛后方墙上就是战火中遗存的圣母子像。原本戴在头上的冠冕已经遗失，小耶稣的右臂也没有了。圣母子像两侧的彩色花窗由德国玻璃艺术家路德维希·吉斯（Ludwig Gies，1887-1966）设计，描绘的是众天使向“废墟中的圣母子”致敬。

马赛克地板使用旧教堂的历史遗迹制成，墙上的雕塑则充满现代感。祭坛上方的屋顶被设计成一个雪白的贝壳状拱顶，花窗玻璃的光影映射在上面，绚烂斑斓，与下方跳动的烛光相映成趣。

北边紧邻的是圣礼礼拜堂，与圣母堂相隔的铁栅栏也是废墟中遗存下来的。矗立在礼拜堂中央的大理石祭坛被设计成一棵风格化的“生命之树”，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烛台。不过蜡烛并没有全部点燃，光线来自上方的圆形天窗，让人想起罗马的万神殿。

祭台上的圣体匣由德国金匠和艺术教授伊丽莎白·特雷斯科（Elisabeth Treskow，1898-1992）设计。她是第一位获得德国金匠艺术协会金戒指荣誉的女性，曾参与修复科隆大教堂的三王圣龛。祭坛后方的石墙刻有德国艺术家鲁道夫·佩尔（Rudolf Peer）创作的镂空浮雕，以现代艺术的形式诠释了耶稣受难的历程。

走出小教堂，我们逆时针围着大楼和邻近的建筑群转了一大圈才找到博物馆入口。其实它就在大楼西侧的柯伦巴街上，出教堂小门顺时针走的话很快就能看到。买票的同时可以领到一本手册，详细介绍馆内展品。这个一定要拿，因为展品旁只有数字而不再有任何文字介绍。

此博物馆的前身是科隆大主教区基督教艺术协会1853年创建的艺术博物馆。2007年迁入这座在柯伦巴教堂遗址基础上兴建的建筑后才改名为柯伦巴艺术博物馆。在1997年的招标竞赛中对这个博物馆新楼的设计提出了如下要求：“我们想要一座能赋予现存遗迹和历史应有尊严的活生生的博物馆，一幢创造空间的建筑，采用内敛而耐用的材料、最低限度的技术，细节上简约而不失功能性，通过一项谨慎且材料适当的工程，建造一个适合人与艺术停留的自然场所。”

瑞士著名建筑家彼得·卒姆托（Peter Zumthor，1943-）的方案在此次竞赛中脱颖而出。他设计的建筑巧妙地从晚期哥特式教堂的废墟中升起，尊重遗迹历史并保留其精髓的同时大胆建造新的空间。建筑外墙采用一种专为此项目研发的手工灰砖，由于使用木炭烧制，这些砖块带有一种温暖的色调。灰砖材料的外立面将教堂古老的残墙融入到现代博物馆中，形成一个和谐的新立面。通过排砖的穿孔使漫射光照进博物馆的特定空间。随着季节的变化，“斑驳的光线在废墟中移动并发挥作用”，营造出一个平和而又不断变化的内部空间。

掀开博物馆一层的一道厚厚的皮质帘幕，我们发现自己来到了之前参观的小教堂的后面。这里俨然一个考古现场，外面的光线果然从砖墙的排孔射入，既透光通风又不会被暴晒。

二层和三层为艺术展览空间，特点是不区分永久收藏和临时展览，而是将二者并处一室，通过古老艺术与当代艺术的并置，创造藏品的过去与观众的现在之间的对话，从这个角度说也实现了招标竞赛中关于“活生生的博物馆”的要求。由于临展每年有变，我下面的介绍侧重关注永久收藏的历史文物。

6号展室中的这件家用小祭坛屏风制作于15世纪，侧翼上的文字记录了它的来源。慕尼黑的康拉德·扎恩哈克（Konrad Zaunhack）将他从克里特岛带回的圣母子像作为中屏，可以看出画面带有明显的拜占庭风格。两个侧屏是15世纪末扎恩哈克请慕尼黑的艺术家制作的，而中屏的框架装饰则为18世纪添加。

8号展室墙上的这件彩绘木雕来自科隆大教堂，制作于16世纪初，描绘的是头戴荆棘冠的耶稣在彼拉多说“看那个人”时的样子。

13号展厅中央摆放着曾经矗立在科隆市政厅楼顶的标语：Liebe deine Stadt（爱你的城市）。它由奥地利艺术家梅林·鲍尔（Merlin Bauer，1974-）设计，后来这个特定的文字和字体在许多科隆公共活动中被反复使用，为德国尤其是科隆公众所熟知。

旁边墙上挂的祭坛画《科隆的神圣天堂》为17世纪画家约翰·许尔斯曼（Johann Hülsmann，1610-1646）和约翰·图森（Johann Toussyn，1608-1660）共同创作，原本位于科隆的圣格里安圣殿。画面下方清晰地描绘了莱茵河畔的科隆城市景观，上方则是科隆的众多守护神。通过这个展厅的两件作品，可以明显感受到策展人基于同一主题的古今对话。

16号展厅展示了此博物馆的三大镇馆之宝之一：赫尔曼-艾达十字架，名称源自科隆大主教赫尔曼二世（Hermann II，995-1056）和他的妹妹卡比托利欧圣玛利亚修道院院长艾达。这个11世纪制作的青铜镀金十字架原本镶有许多珠宝，可惜已经遗失。耶稣头部为青金石雕刻而成，是1世纪的古物再利用，也就是我以前提到过的spolia。据推测它原为古罗马帝国皇帝克劳狄乌斯的妹妹利维拉（Livilla，公元前13-公元31）雕像的头部。

背面上方三图寓意神学三德：有信、有望、有爱，其中一块已缺失；十字交叉点上镶着一块大水晶；下方绘有捐赠者赫尔曼和艾达跪拜圣母的形象，并分别刻下了他俩的名字。

18号展室内有一尊圣母子像是从圣柯伦巴教堂废墟中拯救出来的。它是德国雕塑家耶利米亚斯·盖塞尔布伦（Jeremias Geisselbrunn，1594-1659）在1650年左右创作的，二战期间被炸成70多块碎片，经过艰难的修复后才重新呈现在我们面前。

在19号展厅我们看到了另一件镇馆之宝：斯蒂芬·洛赫纳1450年创作的《圣母子和紫罗兰》。画中的圣母站在伊甸园中，左手持紫罗兰，象征谦卑，右手抱着小耶稣。此画为科隆的圣塞西莉亚修道院院长伊丽莎白·冯·赖兴施泰因（Elisabeth von Reichenstein，1408-1486）委托制作，左下角是其母的盾徽，右下角是其父的盾徽。院长本人跪在圣母脚下，她头部上方的丝带文字写着：“亲爱的圣母，请允许我向您的孩子祈求恩典，为我挺身而出。让我望着您，寻得无尽的平安。”画面最上方圣父、圣灵和天使手中的三条丝带文字均为圣经引文。

21号展厅里的埃尔珀十字架是最后一件镇馆之宝。这件约3米高的作品创作于12世纪下半叶，是莱茵兰最重要的罗曼式雕塑之一。十字架上的耶稣受难像高1.46米，如此大的木雕作品被完整保留下来非常罕见。这件作品是在科隆西南25公里的埃尔珀小镇发现的，因此就以小镇名字命名。

在埃尔珀十字架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莱茵表现主义画家沃尔特·奥菲（Walter Ophey，1882-1930）的油画《乡村教堂》，画中建筑弯曲的线条仿佛涟漪水面上的倒影。我们不知道这幅如梦境般带有鬼魅色彩的画中描绘的是不是埃尔珀小镇，策展人将它与这个著名的十字架并处一室，无疑带给观众一种联想。这就是古今对话的意义，让人在当下陷入对历史的沉思与自我冥想之中。